道光十九年(1839),中了進士并選為翰林院庶吉士的曾國藩回到老家湖南湘鄉,循例休假。在休假日無非是訪親拜友,四處打秋風。他在陰歷二月二十日一則日記云:
朱良二舊佃彭簡賢阻新佃易朝宗耕,昨日有人和釋,勸朱出錢三千。簡賢已寫退耕領信字,本日復強悍不服,辰后帶上永豐分司處法禁。午飯后,至走馬街宿。
這段話記載了當時湘中地區一起退佃糾紛。朱良二是湘鄉縣梓門橋人(今屬雙峰縣),和杏子鋪的朱堯階同族。朱堯階是曾國藩早年在故鄉時最為尊重的兄長和同學,朱家比曾家富裕,常年資助曾家糧米,到曾國藩做了京官依然。朱良二原來的田租給了一位叫彭簡賢的佃戶耕種,后來想換給新佃戶易朝宗耕種,事先已經給彭簡賢說好了,并支付三千錢(道光年間大約一兩多銀子)做補償,彭佃戶已同意簽字畫押。可到新佃戶來耕種時,這位姓彭的舊佃戶又來阻止。作為新科翰林的曾國藩,幫助朱家將鬧事的舊佃戶帶往永豐鎮(今雙峰縣城)分司衙門辦“學習班”。
湘鄉當時是超級大縣,縣境包括今天的湘鄉市、雙峰縣、婁底市婁星區和漣源市一部分,故派駐縣丞(副縣長)分駐永豐鎮,處理湘鄉中里一帶鄉村的事務。
這位姓彭的舊佃戶或許此前由于信息不對稱,受了騙,輕易交還了佃權,所以到了新佃戶來耕種時,又反悔,前來阻止;或許此人純是耍無賴,出爾反爾,得了錢后又反悔。不管這么樣,一個佃戶竟然敢和東家對抗,直至讓東家搬出翰林曾老爺來打通官府。
這可能超出一般人的想象。受剝削受壓迫的佃戶怎么敢這樣呢?地主怎么這樣窩囊?
我小時候爺爺給我講個一件他親身經歷的事,證明湘中佃戶確實不是逆來順受。
我爺爺年輕時租種了鄰村王九老爺的幾畝水田,每年叫交租足額而及時。在秋收的時候,地主一般會巡視其佃戶種的田地——擔心佃戶偷藏稻谷。佃戶對巡查的地主當然是很巴結,殺雞殺鴨招待。可王九老爺到了我家,我爺爺不當回事,吃飯時連個雞蛋也沒有,端上一碗咸菜和一碗米飯。無論王九老爺怎么暗示,我爺爺就不當回事。最后王九老爺發飆了,飯也不吃,臨走前扔下一句話:“明年,這田你別種了。”——意思是強行退佃。
我那位硬氣的爺爺回敬一句:“好吧,我看誰敢接著種。”
果然,退佃以后,沒有新佃戶敢接手我爺爺耕種的田地。原因很簡單,我爺爺并沒有違背按照收獲的一半交租給地主的約定,僅僅是因為佃戶招待不好東家,東家就退佃,違反習慣法,沒人敢接盤。果然,開春時,眼看幾畝好水田要荒蕪的王九老爺來找我爺爺,求他再耕種下去。——我爺爺很是牛氣地拿糖一把。
曾國藩日記所寫的事和我爺爺與王就老爺的交鋒大約相隔一百年,那一百年間湘中地主和佃戶的關系基本穩定,地主對佃戶并不是予取予奪,隨便就能收回佃權的。這個習慣法很強大,曾國藩日記所寫的是道光年間的事,道光的兒子咸豐帝即位后,下諭旨將這一習慣法變成成文法:
佃不辭東,東不得辭佃。
意思是佃戶可以主動退佃,不種東家的地,而東家不能無正當理由收回佃權。這種對佃戶權利的保護,實質上是為了保障社會穩定。這種規定一直延續到民國年間,所以我爺爺晚年還能給我吹牛他贏了東家。